毁灭者的残酷自信
想看印度艺术作品，在西方有英国大英博物馆和法国吉美博物馆可看。在印度本土，印度国家博物馆可算是印度教艺术的目录，而且是个颇有印度教民族主义色彩的一个目录。这座博物馆里最精彩的三类馆藏，当属石像、青铜像和细密画。细密画我不懂，就讲讲石像和青铜像好了。
公元3世纪，闻名世界的笈多王朝建立，印度历史进入古典时期。笈多王朝是个军事不算很强但文化飞跃发展的时期，此前由亚历山大大帝东征带来的希腊艺术彻底融入印度文化，印度人的艺术脱胎换骨，拥有了成熟而独立的风格。笈多王朝的艺术影响了印度全境乃至整个东南亚，无处不见他们的合辑。但当笈多王朝覆灭之后，各地的邦国纷纷挣脱了笈多艺术的定势，迅速多样了起来。
笈多王朝之后的神像流派中，石像我最喜欢波罗王朝（Pala）和曷萨拉王朝（Hoysala）的，青铜像最喜欢朱罗帝国（Chola）的。这三派的作品，在印度国博里都可见到。
曷萨拉最好的雕像在卡纳塔克的两座古神庙中。我之前写过：舞女和万神殿。庙上原位的原件，远超拆下来异地展示。印度国博的曷萨拉神像也不太多，品级并不算高，在这里就不多赘述了。
波罗王朝的地盘在东北印，印度国博的馆藏就多了许多。其中最好看的两尊，是位于入口附近的两尊黑石毗湿奴。
毗湿奴是印度教的三大主神之一，也是相对入世的神。最典型的毗湿奴像，就如这两尊波罗王朝的黑石毗湿奴像一般生有四臂，一手持妙见神轮，一手持月光杵，一手持法螺，一手空置或者手持莲花。
这两尊毗湿奴都似为某座神庙核心胎室内的主供神像，风格也比较相似。它们都昂首挺立，面容端庄、安详。作为人间圣王的神化，这两尊毗湿奴神像的身上都雕刻着珠宝首饰，脖子上挂着花环状大金链子，胳膊上有硕大的臂钏，手腕间有手镯，跨上的腰带也颇为华丽。总之就是突出一个贵气。
波罗王朝神像的华丽，尤显在人像身后的背板上。这两尊神像的背板也很类似。最上方，是一个兽首天魔，这种天魔在波罗、曷萨拉乃至于爪哇的神像上都很常见。两边往下，则各有一个飞天，印度画法的飞天的腿部一般都是这样的曲折构图，这个雕法延续了千年，看到就样的腿，就知道受印度影响大。
飞天之下，各有一个人身鸟腿的小神，名为“紧那罗”，是天界的乐工。这些小神在泰国的佛寺里异常常见，但外貌一般要苗条许多。
再往下，则是一个象鼻怪兽的脑袋。这种怪兽，就是大名鼎鼎的摩羯。对，就是摩羯座的那个摩羯。发明十二星座的是两河流域的古老文明，这个体系向东西方传播，艺术上的表现各不相同。向东，就是印度人的承继和发扬，在近代以前，中国的摩羯其实都是象鼻鲨齿鱼尾怪兽，都是跟着印度来的。
摩羯之下，则是一种叫“Yali”或者“Vyala”的怪兽，身上骑着人。Yali是由狮子、大象、马混合而成的，在印度神庙里最常用来装饰柱子，南印很多神庙的千柱厅里满是这种怪兽。而当它传播到了缅甸的若开邦之后，混合了更多的怪兽，成为了若开族的民族神兽“Byala”（可参看：十七万又一座佛祖在等待加拉丹河的太阳再次升起）。文化的传播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。
再往下，则是毗湿奴的两位妻子：司财富的拉克什米和地母颇哩提毗。两位女神身后还各有一个小人物，似为毗湿奴的卫士，或者是法器的拟人化。
印度的宗教艺术富有华丽之美，讲究元素众多，铺陈有度，细节丰富。这两尊神像就是如此。
波罗王朝是印度本土最后一个佛教大帝国。公元8世纪之后，佛教在印度衰退严重，西部几乎被侵略者毁灭干净了，中南部也因印度教的复兴而衰落，只有在波罗王朝统治的东北印，佛教还在继续繁荣昌盛。波罗王朝的统治者们资助那烂陀寺和超戒寺，兴建飞行寺，使得东北印成为佛教学术的中心。可惜最终王朝破灭，佛教就此在印度彻底不兴，波罗王朝的佛教艺术也就此散失。
等等，波罗王朝以佛教艺术闻名？那为何印度国博最好的两个波罗神像是印度教神像？这其实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，这个博物馆里伊斯兰教的艺术品特别少，佛教的也不太多，但这两种文化是印度文化史上无法避开的一页。我说这是一个印度教民族主义的博物馆，就是因为这个。
我们再来看青铜像吧！
印度历史四千年，四千年里青铜器的巅峰，当数十世纪左右的朱罗帝国时期。印度国博有个青铜展，是印度四方青铜器的综述，看过一圈，你肯定会同意朱罗时期的最好看。
朱罗青铜人像特征非常明显。人脸浑圆，鼻子如刀锋一般挺拔，四肢流畅富有肉感，表面有细密的织物花纹。看熟了一眼就能认出来。这一风格最典型的神像，是湿婆的舞王像，留存下来的舞王像中，我最喜欢的是金奈博物馆里金灿灿的那一尊。这一尊我也写过：博物馆里的惊喜。
德里博物馆的一众朱罗青铜像中，我最喜欢的是一尊湿婆的三连城征服者像。这是一尊手持弓箭（但弓箭已经遗失）的站立像。这样的体例，更常刻画的是圣君罗摩。怎么分罗摩和三连城征服者呢？最简单的办法是看耳环。罗摩左右的耳环是相同的，湿婆的则不对称，一边戴着男式的，一边戴着女式的，代表阴阳调和。如果没有耳环，还可以看冠冕、周围的侍从、前后的故事等。
在印度传说中，有一个主线任务：三个恶魔建立了三座威力无比的飞行魔城，在宇宙中作恶多端。要毁灭这三座城，必须同时将三座魔城全部摧毁。
为了世界的福祉，众神请出了湿婆。湿婆以大地为战车，以日月为车轮，以四部吠陀为马，以梵天为车轮，以弥卢山为弓身，以无尽舍沙为弓弦，当三座魔城连成一线的时候，湿婆射出了毗湿奴化身的箭，毁灭了三魔城。
整件铜像，最美之处莫过于手和腰身。这两个部位的动作特别舒缓，线条婀娜，异常的放松。作为一个毁灭者，还能有这样的动作、姿态和心情，实在是举重若轻了。
三连城征服者像有几种表现方法。有表现射箭时的紧张，有表现披挂整齐时的威武。而印度国博的这一尊表现的是站前整装时的气定神闲。神像的脸，塑造的是16岁的湿婆，这是少年的外貌。
这就是@一条青泥何盘盘 老师所说的毁灭者“残酷的自信”啊。